野塘
發佈日期:2021-03-17    作者:劉峯 閲讀:

彷彿星垂四野,在村莊周圍鑲嵌着大大小小的池塘,由於曝於野,村裏人習慣性地將它們稱之為:野塘。

關於這些野塘的來歷,我曾問過村裏的長輩們,他們説有的野塘自打自己出生時就在那裏,他們同時也問過更上一輩的人,有的説是先人所挖,有的説是渾然天成,恐怕如村莊一樣古老。野塘水色很清,倒映着流雲與飛鳥的影子,折射着日月星辰的光芒,將蘆蒲菰萍等水生植物滋養。野塘是村莊的闌尾,可沒它們不行,它們起着蓄水、排澇、抗旱、灌溉等功能,是五穀豐登忠實的守護神。

相對於一面面公共的繁鬧的大池塘,野塘面積很小,大者幾畝,小者幾分,被人們根據各自的形狀與出生,喚以三更塘、荷花塘、月牙塘、幺塘、方塘、蝦塘等乳名,它們一生的絕大部分時光荒寂着,與野嶺、湖灘、澇田、沼澤、鹽鹼地、老墳崗、土地廟一樣,可以忽略不計,常常被人遺忘。

野塘,如同曠野中的小百合一樣,也有屬於自己的春天。它們的春天主角是雨,是水,是從四面八方高坡顯地匯聚而來的細流,彷彿勤儉持家的村婦,潛心貯備,以備荒年。野塘在村民眼裏談不上風景,因為在鄉間見識太多,所以木然,熟視無睹。很多時候,農民只關心糧食,關心一家人的生計,只關心在災禍到來時的出路,野塘的存在,是為稼穡而存在,滴落在塘裏的迴音,與覆蓋在麥田上的“瑞雪兆豐年”的詠歎一樣,無不是“春雨貴於油”千年農諺的反覆絕唱。

一滴雨水,一圈漣漪,一個平躺的句號,一個直立的感嘆!

野塘最熱鬧的時分,是在舊年的雙搶時節、人與天斗的最艱苦的日夜。只有在此刻,“水是農業的命脈”七字真言才徹底植入農人的骨髓,而此時日頭比響尾蛇還毒,它經過的地方,土地冒煙,水錶揭皮,禾葉半卷。搶收上半季,搶種下半季,水稻簡直像女人一樣,是水做的,水萬萬枯竭不得。野塘的功用此時才真正凸顯出來。

吱吱呀呀的水車樂章伴隨着流水嘩嘩啦啦的歡歌,從繁星滿天的夜半一直合唱到知了嘶鳴的正午,野塘宛若一位慷慨無私温柔無比的母親,用她甘甜的乳汁將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撫養,沐浴一羣像黑泥鰍一樣從田泥裏鑽出來的野小子,直到抽乾她最後的一滴血,流盡她最後的一粒汗,裂開腹部魚網似的口子。

每一個在鄉村長大的孩子,在某一個莫名的時分離開鄉村後,或多或少會捎走野塘的影子。這些野塘,曾收留過我年少時的叛逆,包容過我的孤獨、尖嘯、夢境與悲喜。那些日子,遠方還離我很遠,許多人如同一頭頭永遠也走不出鄉村的耕牛,我躺在野塘埂上,在心裏紮起一道粗糙的柵欄,聽微風在草尖上囈語,看白雲在水底繾綣,獨自無邊無際地冥思、幻想,在找不到破殼剝繭的出口後,縱身跳入水中,像野鳧一樣隨波逐流。

只是我不知道,若干年後,我從一面面野塘擦身而去,從此告別了這一片鄉土。鄉村從那一刻起,留給我的只是一張原始的全景底片。又過了許多年後,在我為立足城市而打拼暫時將村莊忘卻之際,時代的快車很快闖入了鄉村,步步為營改寫着舊時的印記。

那些野塘,在喪失了哺乳稼穡的功能後,成為了野草瘋長的現代版鄉村風景。只是在人進入中年以後,經歷過太多的滄桑與沉淪,我開始懷念與野塘相依的那一段朝露般的純澀時光,它們彷彿一部部天書,供我餘生幸福地漫漫品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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